选藏族摄像师,租住当地一居委会
2006年春天,书云得到消息说,《西藏一年》可以拍摄了,她马上来到西藏江孜。江孜是西藏第三大城镇,人口不到1万。
“让西方摄像师进入西藏,中央统战部和国务院新闻办都批准了。但我最后放弃了,主要是考虑到语言障碍。”书云说。
她说:“我决定在北京寻找懂藏语的摄像师。这是个很难的选择,国际发行公司也理解,外方的摄像师懂西方观众的需求,但是片子深度可能不够;用藏族摄像师拍藏族老百姓,没有语言障碍、心理障碍。他们和被采访的人建立了亲密的关系,很好。”
之后,10个人的摄制组成立了,7名是藏族人。
在江孜,书云为了节省成本,也为了更亲密地接近普通藏族百姓,她希望租民房居住。最后,一个居委会把办公室,一个非常传统的藏族民居,租给了他们。居委会主任说:“我们可以回家办公,租金可以给我们居委会做办公经费。不过,这里没有自来水,你们洗澡要到街上的公共浴室去。”
采访对象不是政府找的
选择拍摄对象是个难题。曾有个国际律师问书云:“你的采访对象都是政府给你找的吗?”书云说:“完全不是。”
她说,我们决定要拍8个普通藏族人,他们职业不同,能代表西藏百姓的不同生活。
第一个选定的拍摄对象,是一个叫“建藏”的家庭旅馆老板。建藏是藏族,他的父母都是在“文革”中还俗的僧人,他的名字是促成他父母结婚的区委书记给起的,他弟弟叫建国。后来书记调走了,后边的弟弟们就用传统的藏族名字了。
书云在颇受国际旅行者欢迎的英语导游书《孤独的星球》中看到,建藏饭店的老板是一个会说英语的藏族人,这家饭店被评为江孜最好的家庭旅馆。书云觉得,凭着《孤独的星球》的推荐,建藏不会缺少客人,他们的片子肯定也会不乏素材。
建藏原本是江孜人民医院的医生,是县里第一个辞去公职的人。2000年,即青藏铁路开工之时,他用开诊所赚的钱盖起了江孜城第一家家庭旅馆。据说他每年纳税1万元,是当地的纳税大户之一。
摄制组还找了两个白居寺的僧人,但有人不愿上电视。书云就把格勒博士从北京叫来给他们做思想工作,最后他们勉强同意了。
其他拍摄对象中,基层干部找了妇女主任普赤;乡村医生选了拉姆;包工头选了仁青,小学都没有上完的他据说是“江孜最好的包工头”;乡村法师选定了能做法事“驱散冰雹”的次旦法师。
最困难的是,没有一个三轮车夫愿意上镜头。他们选定了一个叫拉巴的小伙子,但是拉巴说:“我们很穷,这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。你们付我工钱吗?能帮我找份工作吗?”
书云说:“我不能给任何拍摄的人钱。”最后拉巴几次同意拍摄又几次反悔。但就是这个拉巴,带来了最曲折的故事。
书云说:“他的侄子欧珠病了,手术费要十几万元,这是个天文数字,用拉巴的话说,把他全家人都卖了,也凑不够这些钱。后来,他背着糌粑当好几个月的口粮去打工,结果被骗了;一个女孩看上他了,住到了他家里;片子结尾,他说,他要当爸爸了。他们的故事真像演电影一样,你想都想不到。”
没有一个人说不能拍这个,不能拍那个
《西藏一年》在BBC播出时,有评论说,这是一部没有官员陪同采访的西藏纪录片。
书云说:“确实,当地没有人管我们。没有一个人说不能拍这个,不能拍那个。我觉得很幸运,在西藏拍片能有这么大的自由度。”
书云说:“我们请官员吃饭,他们不吃,说很忙。我也去找他们谈过工作进展,他们很客气,还问,国内摄制组来,要用车,要吃喝,要宾馆,你们要什么?我说,我们什么都不要。在那里采访一年多,大家熟了一些。他们说,我们没见过什么都不要的摄制组,不要钱,也不拍领导。他们可能觉得不好意思,还问我们,你们真的不住酒店?如果你们想从居委会搬出来,我们可以跟酒店说说给你们打点折。”
7月27日晚11时多,《西藏一年》第一集在中央电视台刚刚放完,建藏就从西藏江孜打来电话,跟书云开玩笑:“你把金库的门给我打开了。你说,这个片子能不能在日喀则电视台播一下,让我的朋友,我的对手都看一下?”
在电话里,《西藏一年》主人公之一的建藏用汉语告诉中国青年报记者:“我平时不喝酒。那天晚上,我和我老婆喝了三瓶啤酒,我们看电视,碰杯。我老婆说,这是做梦吧?”
建藏说:“在我们这里住店的客人也看了,他们说这个很真实,是让人相信的西藏。不像有些电视片,一看就是假的。这个片子透明度高。”
《西藏一年》在国外电视播出后,建藏说,他成了大明星。有一集里,建藏在法庭上用汉语为一个汉族包工头辩护。他说:“他们说,你是西藏懂法律的人。现在很多外国人要和我照相,照完相他们要说很多谢谢。目前,国内和我照相的客人不多。前天,有个叫吴清的教授从上海来,路过江孜,专门来看我。他说在国外的电视上看到了我。现在片子在中央电视台一放,更是我们江孜的广告,对我也有好处,找我照相的国内游客会越来越多的。”
有自己镜头的电视片,在中央电视台一放,对建藏不仅仅是广告,更重要的,用建藏的话说:“我不用害怕了。”
他解释:“BBC播了以后,国内没有播,我心里有些说不出的害怕;不过我劝我老婆,他们有中共中央统战部的手续,我们怕啥呀?去年‘3.14’拉萨出事后,我更害怕了。现在,中央电视台一播,说明国内外都认可了这个片子。我心里压力减轻了。有问题,不是我的责任。”
书云说:“最近在北京开新闻发布会,我见到建藏说,你年轻了!”
建藏说:“我的头发是染黑的。去年‘3・14’之后,我都愁出白头发了,因为客人的订单都取消了。”他告诉书云,去年一年旅游旺季只接待了40个客人。要知道,这家饭店有44个床位,正常年份接的游客应该有三四千人。
这个藏族家庭旅馆的小老板在电话里说:“我喜欢信息透明。”